第十九章 众我

作者:霖的郊野公园 / 微信号:dog-lin-god 发布日期:2019-02-04

2007年 3月1日 林霖
我想写信,想给柳红写信,但是村里没有投递信件的地方,如果有人知道我写信,还是给邻村的女孩,那我就变成了他们眼里的憨货。现在村里也没有人喂养信鸽,只有数不清的红眼灰斑鸠,它们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块阴云。我去找过黑点子,可他嫌弃我一直问关于柳红的事情,虽然他们是一个村的,但是黑点子不会和柳红天天待在一起,这点我知道,可是问一问也解闷,我竟然天真的以为经过柳红家门口的时候,她会正好出现在那里,但事实是我们的头顶上没有长灵犀的通天角,我扑了个空。
乱坟地开始了瓦工的活儿,我去了一次,在周围瞎溜达,那里的工人就说我是去偷东西的,因为他们丢了好几包水泥,妈的,一袋水泥一百斤,他们都是他妈的憨货,爹爹根本抬不动,谁会去偷这些石头粉,连废品站都不收这些玩意儿,还不如捡酒瓶子,一毛一个,铝制的易拉罐两毛一个,我是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就在他们工棚外面的泥炉子边烤手,看他们砌墙,有时候茶壶开了就给他们灌满暖水瓶,他们歇着的时候就给我根烟,我和他们说,这里之前挖出两条很粗的蛇,怪得很,他们说我的脑子被过年的那些二踢脚炸傻了,妈的,爹爹也不缺你这一根烟,我自己就带着一包,还是两块一包的红旗渠,他们都是抽一块五一包的游山峡,还说我是地主的儿子来替老子监工的,去他妈的地主儿子,我要是有柳红,天上下刀子我都不出去瞅一眼。
过年也没求个意思,就是天天出去装孙子,没办法,不装孙子要不到压岁钱,主要一屋子包括我在内都是会抽烟的人,但只有我不能抽烟,只可以给大爷们点烟,过年期间各家户的茶几上都摆着好烟,少也是二十块一包的玉溪,有能耐的摆着中华,没本事的摆着大前门,还说是特意让别人从北京的王府井买回来的,其实大家都清楚,县里面就卖,谁都不会相信平时连打麻将都赊账的人会去买北京的大前门,以为抽两根大前门就是充皇孙了,但是过年的时候不能伤面子,喜庆的节日里最忌讳甩脸子,哪怕你兜里揣着是中华烟。
村里拜年都是成群结队的,一群人叼着烟走在积雪的街上,咯吱咯吱地响着,那声音很好听。以往拜年都是先去家族里辈分最大的,但是这几年因为搞煤矿发了财的坏了这个规矩,现在的情况是也可以先去混得最好的那一家,这种共识大家都是默认接受的。今年,就有点不一样了,很多人去了下石涅煤矿,窑黑子都回家过年了,村里的人又去了,这个矿上就没有安静过,好像是个庙,不管男女老少都去拜一拜。
我在初五那天还见到了硌节,当时我正在回村里的路上走着,后面的车一直按喇叭,我闪到路边,嘴里还骂着这车是要开着去太平间拉他爹的,没想到车窗放下后露出一个梳着小背头的硌节,他成了矿长的司机,开着矿长的军绿色霸道,看着相当精干,我俩在他的车里瞎他妈的谝说,车里是真他妈的暖和,比炉子强多了。他跟我说年前的时候,有几个混混拿着五幅对联到矿上卖,但在年前矿长特意请了县里的一个老师傅来矿上,裁红纸,现场磨墨,这个老师傅还抽旱烟,一上午写好了矿上每个门口的对联,总共三十幅,最长的那副是大门上的,六米长,矿长说这就是讲究,比那些街上买的机器打印出来的玩意儿有年味。“混混拿的这些对联都是在供销社买的,两块钱一副,他们也不走,就赖在矿长的办公室,后来一个混混让矿长接了个电话,就把会计叫来按一副一千买了,那几个混混走后,会计把那五幅对联就撕了。”
妈的,一副对联一千。硌节看起来混得不错,他都会开车了,我连刹车在哪儿都找不到,临走还给了我一包中华,说他平时就抽这个,他妈的。
2007年3月5日 柳红
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过敏的东西,还是洗胸罩的时候没有漂干净,留了洗衣粉在里面,整整一个寒假顿顿有肉,这两坨肉不长大就算了,还起了一排小红疙瘩,而且家里天天坐着一帮老媳妇,用屁股说话,给我妈献殷情,说没见过城里的楼房,三五个人凑一伙就拉着我妈去看楼房,就是个大盒子有什么好看的,这小红疙瘩痒的时候又不好意思挠,它怎么就偏偏长在胸上呢。这些老媳妇活得像是村里的天气预报,说的那些事情真实存在,但是他妈的从来都不准。
明天就开学了,一个寒假除了吃,没求个意思,本来想着看两本名著,可县里那个小破图书馆的书不外借,妈的,图书馆不借书还开门,这是显摆它有书吗?那个管理员穿着一双细高跟鞋像只鸡一样在楼道里走来走去,一件紧身红毛衣裹着她两颗颠来颠去的胸。幸亏现在天气冷,要不然她的额头只要稍微出点汗就能在厚厚的粉底上滚出一个个小雪球,我老了要是变成这幅模样,那估计是祖宗的坟被撬了。我总是很奇怪为什么男生喜欢盯着我们女孩的胸看,更奇怪我看女人的时候,第一眼注意到的也是她的胸,每个人都有胸,但是我发现女人中没有几个人的胸是长得大小合适的,要么太小看不出有胸,要么太大感觉那些皮肤后的肋骨都拉弯了,男生也有胸,夏天上完体育课的时候,有的男生光着膀子拿凉水冲头,他们的奶头小小的,平平的,像个痦子,当然,他们的肋骨没有什么负担。胸前有胸,背后有背包,感觉我们女生像个馅饼。
3月1 号那天我正在村口等车,准备去县城买新学期用的笔记本,一辆绿色霸道急刹车从我面前划过去,差点撞到村里的牌楼,又倒了回来,挡在我的前面,我以为是问路的,没想到是硌节,他都开上霸道了,顺路拉我去了县城,他说今天是好日子,一路上碰到两个初中同学,另一个就是林霖。林霖面对女孩永远比不上硌节那么自然,一个多月的寒假里也从来没有找过我,好歹黑点子还在村里碰到过几次,比放假前又胖了不少。硌节越来越没有学生的样子了,他的头发油亮,看着喷了不少的啫喱水,说话吆五喝六,一句“我们这些在学校的”根本不知道社会上每天发生的事是多么凶险,张口闭口就是我们省怎么怎么样,说现在不怕地下没有煤,就怕不让挖,我本想着问问他和林霖聊了什么,但看他一副麻雀变凤凰的样子,问了也是多余,下车的时候,还说以后有人欺负我找他,我找个屁,真想不通我爹为什么和他有来往,还经常打电话,喊我爹叫赵哥。
2007年3月9日硌节
上石涅和下石涅这两个村子为了挣“石涅”这个词斗了几辈子,都说自己是亲儿子,另外一个是野种,嘴上的火药味再浓,顶个求用,最后还是在煤矿这件事上无奈地绑在了一起,下石涅煤矿把上石涅煤矿并购了,从此这周围只有一个下石涅煤矿了,并购之后,年产量就有十五万吨,不用担心被整合了。
但是原先在上石涅煤矿的矿工不乐意被我们收购,他们大多是上石涅村的人,给下石涅煤矿当窑黑子,就变相承认上石涅村的都是野种,但是不挖煤,他们还能干什么,都是种地的,但是种地一年的收成都没有窑黑子一个月的工资多,还必须看老天爷的脸吃饭,而老天爷是他妈的从来没有准信儿的,旱涝出现就能把花在地里的一年气力都当屁放了。要我说,上石涅煤矿被并购是件好事,无论谁是亲儿子,肯定都供着一个祖宗,但那个建东集团是另一个县的,两家如果都被它收购整合,那就真是乱了香火了。
以后地上还有村界之分,地下就都是一家了。想想我他妈的地位也随之高了一点,还是不错的。我们矿上的窑黑子也说过,下石涅煤矿一个月前就越界了,挖了一部分上石涅的煤炭,矿上的掘进机就是地下的钢铁蚯蚓,一直挖呀挖,在下面窜来窜去,只要有煤层,哪管你什么边界,井坑的矿车运出来的煤在哪家的地面就是哪家的,这没有争议就可以了。我们矿长全面接收上石涅煤矿,这几天嘴上不说但喜形于色,从正月十五那天确认并购后,连着三天给窑黑子改善伙食,猪肉敞开肚子吃,管饱。好像那个上石涅煤矿的矿长已经死了很久,他的矿工满口不愿意给下石涅煤矿干活,但是碗里盛满了炖猪肉。真是人他妈的干什么都不能让肚子遭罪,我相信那些没有吃过熟肉的动物,比如狼、野猪什么的,如果让它们吃一块红烧肉,它们保准儿也能说句谢谢。
矿长为了方便管理,让铲车师傅们连续几天加班,在两个煤场中间平整出一条很长的土路,并且封了上石涅煤矿的大门,摘了牌子,以后所有拉煤车都从下石涅煤矿进出。这事把下石涅的村长乐坏了,推到上石涅煤矿围墙的那一天,他就站在边上等着看着,激动地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发烟,也包括我,我接过来一看是玉溪,没好意思跟他说我现在只抽中华,好像我们矿长帮他实现了祖辈的夙愿,替下石涅全村的人出了一口憋了几辈子的窝囊气,不过他那个孙子,一直色嘻嘻的盯着武艺看,武艺的奶子确实很挺,但他脸上的阴笑看着真他妈的恶心,我看着都瘆人,真想我师傅调转车头然后失手一铲子把他拍死在土里。
2007年3月15日 林霖
开学后,苶子把篮球又给了我,但是给了一个瘪的篮球。他说那个转校生拿到球的第一眼就说这个斯伯丁篮球是假的,真的要两百多,然后他一怒之下就把篮球扔在球板上,砸到了球框的钉子。哎,真是去他妈的,苶子是脑子冻住了,假的也是篮球啊,都花了钱了,又不是买到木头疙瘩。他自己玩的梦幻西游不就是假的、不存在的东西,他怎么没把网吧的电脑砸了。开学后排座位时,我本来想和苶子坐在一起,但是他提前找了肉丸子,说要和李勇坐在一起,我傻傻地问了句为什么?苶子说,李勇知道彩果是什么,知道捉鬼是什么,而我不仅不知道,还有点看不起这些。我没有看不起,只是这个理由太恰当了,刚好来的一个转校生就是会玩网络游戏的,而我最好的伙计也很喜欢这个游戏,我成了第三者,一个落单的第三者,一个莫名其妙地丢了朋友的第三者,但是他妈的这些都无所谓,我还有黑点子,也许还有柳红。
最后我的同桌是来自另一个仇犹村的女孩,她叫张媛,女生都叫她媛媛,很白很白,我以为她每天都抹了雪花膏,但是她毛衣的领口有点松,我有次伸懒腰的时候,看到她里面也很白,小圆脸上有淡淡的斑,头发有点黄,笑起来软软的一个女孩,原来和可爱的女生坐同桌会心跳加快,午自习的时候,我给她讲了一个脑筋急转弯,这个脑筋急转弯是为柳红准备的,但是憋了一寒假没有机会说,窝在嗓子眼儿都馊了。我问她海尔兄弟为什么只穿裤衩子?她脸马上就红了,摇摇头,我说因为海尔兄弟不是人,她不信,我以为她会笑,只是瞪大眼睛问我,那他们是什么,我说不知道什么东西,方正不是人,如果是人,在冬天只穿裤衩子的肯定是个憨货,她笑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苶子没有和我坐同桌是因为我的桃花运来了。
学校为了让我们上课专心听讲,不闻窗外事,就把教室的最下面的窗户刷上了波浪形的白油漆,因为这个高度刚好是我们坐下来就可以看到校外的玉米地的界限。我就坐在窗边,无聊的时候用指甲盖在玻璃的角落蹭掉一小块,从那里面看楼道里的人。
上个星期二下午是我们开学来的第一节音乐课,那天课间我趴在桌子上透过那个玻璃看外面的人,一会出现一个穿天蓝色牛子裤的女人背着手走来走去,牛子裤把她的屁股勒得刚刚好,还很翘,一件乳白色的毛衣,一双细细的手,我看了好久,上课铃响,她站在教室门口。从那节音乐课开始我们才知道原来下石涅中学还有多媒体教室,只是从来没有给我们用过,这个音乐老师给我们看了四十五分钟的《音乐之声》。下石涅中学终于来了一个不是在教室里只会放mp3的音乐老师,听说她还是一个大学生。下课回班的路上,我盯着张媛的屁股看,裤子松松垮垮,屁股好像有点瘪,像是苶子给我的那个假斯伯丁篮球。一条裤子是有魅力的,它能让屁股看起来是屁股,让腿看起来是腿,而我里面还穿着厚厚的保暖秋裤,看起来腰腿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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