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年前的今天,我在昆明过年

作者:平僧 / 微信号:pingsheng1968 发布日期:2019-02-05


29年前的今天,我在昆明过年
昨晚一著名制片人转告我一更著名制片人的真心话:电影编剧一定要找年轻人,岁数大了,思维观念都老了,弄不出让人怦然心动的作品。
小说创作何尝不是如此,51岁的我已经有些老了,为了逼迫自己年轻,除了揪心揪肺回忆当年的狂野,就是胼手胝足老夫聊发少年狂,咬牙切齿身体力行奋力驴行,死命弄出让人怦然心动乃至肾动的作品。
01
1990年春节前夕,22岁的我,拍拍身上的灰尘,背着一个粗糙的牛仔布包,从闽北小县光泽火车站,一脚踏上开往昆明的列车。
这么说,其实不准确,我首先踏上的,是开往鹰潭的火车,到了鹰潭火车站,再踏上上海开往昆明的79次列车。
那是我第一次出门远行,毫无出门经验的我,一到鹰潭即遇到难题。我抵达鹰潭火车站的时间,是晚上12点,而79次列车到站时间,是下半夜2点。时值春运,要不是三位四肢发达的朋友,冲锋陷阵般把我塞进窗户,根本上不了车。
下车后,厕所来不及上,排队转签通票。如今铁路出行,手指一点可以买到全国各地的车票。当年就不行了,如果不是直达列车,往返于两点之间的旅客,必须中途换乘。
光泽到昆明没有直达车,我只能到鹰潭换乘,首先买一张光泽到鹰潭的车票,到鹰潭再买一张到昆明的车票。也可在光泽买一张票面标明上海至昆明的票,到鹰潭中转站签字盖章后,换乘79次列车。
这就是通票,又叫联程票。火车票定价有个“递远递减”原则,就是旅行距离越长,每公里票价越便宜,而这个旅行距离,是从你火车票上的起始站算到终点站的。
耗时一小时排到窗口,那个凶神恶煞的售票员,大吼一声“排错了”再不理我,后面的乘客幸灾乐祸挤兑我,我只好到另一个窗口排队。
半个小时过去了,前面的队伍依然漫长,动也不动,好像被冷空气冻住,等我排到窗口,估计得凌晨2点之后。我沮丧得想哭。
那一刻,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心头,我突然产生打道回府的念头,这个念头一冒芽,就被我掐掉了。打道回府,有何脸面面对送我上车、寄予我厚望的朋友?
此次流浪,我一共带了三百块钱,除去一百二十块年终奖,另外一百八十块钱,是朋友们你五块我十块集资的,还送我饼干、面包、水果、饮料、香烟,我身上寄托着他们的流浪梦想,我不能有辱使命,就是扒车,也要去昆明。
把牙咬了又咬,决定扒上79次列车。
沿着鹰潭火车站往后走了几百米,走到围墙尽头,沿铁轨再往回走,刚走到站台,79次列车就进站了,顺利上车。
与孔龙在西山(滇池)男扮女装搔首弄姿
02
那是我有生以来,最为艰难的一次旅行,几乎站了一天两夜,回程也是如此,整个人瘦了一圈。费这么大劲受那么大罪,就是为了见一个人,把他写成小说。
他是我的工友,名叫孔龙,大我25岁,一个有些神经质的画家,认识没多久,便于1987年秋抛妻别子离厂出走,从此我们开始了孜孜不倦的通信。
他的传奇经历和对艺术的执着追求,深深打动着我,疯狂迷上写作的我,做梦都想把他写下来。1990年年底,我收到他一封让我心潮澎湃坐立不安的信,就出发了。
列车拥挤不堪,我差点被挤扁。落座那是做梦,落脚都困难,有时只能落下一只脚,二天三夜的路程,几乎是站到昆明的,实在抗不住,狗一样钻进别人座位底下躺一会。
一路上,我无心也无法欣赏窗外云贵高原壮丽的风光,窗户被密密麻麻的身子挡住了,车厢污浊的空气熏得我头晕脑胀,恨不得跳窗而下,如果我能接近车窗的话。
第三天上午,终于抵达昆明。
昆明与外地时差一个多小时,春城还没来得及向我揭开神秘的面纱。
我孑然挺立在高原的风中,心神不安地期孔龙的出现。一分钟,五分钟,一刻钟过去了,还不见孔龙身影。难道他没有接到电报?我摸了摸尴尬的口袋,恐慌再次袭上心头。
1988年,光泽到昆明的车票是七十元,身上只剩下二百三十元,如果孔龙不接待我,我在昆明最多呆个两三天就得返回,而且必须以露宿街头的方式。
我突然觉得,流浪一点也不好玩,一点也不浪漫。
就在我气急败坏胡思乱想的时候,对面突然传来孔龙嘶哑的声音。
“贵平,邱贵平,这鬼车怎么早点了?”
“孔龙,孔龙老兄!”
“贵平小老弟!”
互相朝着对方冲刺,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我掀掉孔龙的压缩帽,依旧是前那颗铮亮的光头。
“哈哈,花岗岩脑袋!”
“老弟,我等得你好苦,快上车吧。”
“上车?”
“对,我开小车接你来了。”
我吓了一跳,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出口处不远的墙角,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
天气尚早,街上的车辆和行人不多,街道看上去挺宽敞。三三两两的人在跑步,打拳。风很大,并不冷。空气干燥,烘过似的。
上坡了,孔龙直起身,全身力量集中到腿上,脚板紧扣车蹬,链条绷得笔直,两爿精瘦的屁股,好似两扇关不紧的、被狂风吹打着的破窗户,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不一会儿,孔龙的光头像是出笼的馒头,冒着袅袅热气。
在石林,身后的美女,红颜已老吧(1)
03
孔龙住在市郊一栋三层楼的楼梯间,除了床和桌子,放不下任何大宗物品。我原以为他已成名成家大富大贵,没想到处境如此艰难,生活这般寒酸。
我太疲劳了,眼皮酸得陈年老醋泡过似的,困意铺天盖地,沉重得抬不起头来,往床上一躺,昏然睡去。
醒来时,孔龙背着我趴在桌上写什么。一看表,已是晚上8点多,我整整睡了一天。
孔龙见我醒来,打开唯一的抽屉,往外掏食物。
“你醒的正是时候,看,这是什么,喏,道口烧鸡,云南牛脯,杨林肥酒,够我们兄弟俩一醉方休的。”
“我还以为你功成名就,请我坐轿车住宾馆吃大餐呢,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
隆重接待过我之后,孔龙就身无分文了。穷家富路,月工资不足百元的我,是家穷路也穷,身上也没几个钱。再过三天就是春节,我们却在为路费发愁。春节过后,孔龙要到贵州流浪。
孔龙决定上街买春联,他的书法不错,一天下来,竟然挣了五百多。对我们而言,是笔巨款。
云南民俗浓厚,家家户户贴春联,独门独户甚至贴两三副,大都用金粉书写,金碧辉煌,惹人喜爱。不过,写春联的人挺多,竞争很激烈。好在孔龙有绝招:手臂上放着一块砖头,一口气写四五副对联,面不改色心不跳,手臂上的砖头纹丝不动。看的人多,买的人也多,我忙不迭收钱,不亦乐乎。
这么好的生意,孔龙第二天却不肯干了,说什么如果不是为我着想,昨天绝不会上街献丑的。我真想一拳擂过去,他将我身上的钱左五块右十元支出,反倒摆出一幅救世主的面孔来。
我气得一夜没有睡好,后悔来见他。
孔龙一大早醒来,问我去不去看画展。我刚迷迷糊糊入睡,不想去,他便独自走了。等我醒来时,头重脚轻,起床的力气都没有,口腔乏味,还流着鼻血,挣扎了一会,又昏昏沉沉睡去。再次睁开眼睛,已是下午三点多,还不见孔龙人影。
又恨又悔之际,孔龙拎着一大包食物推门进来,背上的画夹鼓鼓的。
“怎么,病了?”孔龙见我这副模样,大吃一惊,拿掉毛巾,摸摸我的额头,“唉呀不好,发高烧了,毛巾快被你烫干了,我送你去医院。”
孔龙把我搀扶到三轮车上。废品收购站地处郊区,附近别说医院,连一间像样的商店都没有,火急火燎的孔龙拉着我,找了两个多小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在一条陋巷,找到一家尚未关门的私人小诊所。
我身材虽然瘦小,但从小在泥巴里滚大,身体一直很棒。在我的记忆里,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进过医院,药物作用非常明显,打过针之后,烧很快退了。
在石林(2)
04
孔龙好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似的,恨不得一夜之间把钱花光,买这买那的,我感到不妙,心惊肉跳地问他还剩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你点点看。”孔龙将装钱的书包递给我。
“只剩下一百二十块,得省些用了,先把车票买好,不然到时我们都走不了。”我粗略点了一下。
“有道理,你不提醒,我都忘了。这样吧,钱由你保管,不然什么时候被我用光,都不知道。”
买好车票,只剩下三十多块钱了,我们把钱一分为二,放在各自身上。
孔龙买了几十块钱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有青菜,但全是生菜。我问他干嘛不买熟食,他说你不是说钱要省着点用吗,熟食贵,生菜便宜,自己做省钱。
在我印象里,孔龙煮的面条尚能勉强下咽,而孔龙煮的菜,即便饥肠辘辘的饿鬼,也要下很大决心鼓很大勇气,才敢下筷。孔龙和老婆分居又分食后,基本吃食堂,拿到工资奖金那天,也会买点鱼肉,用煤油炉一锅烩,改善一下伙食,并请我共享。
我愁眉苦脸吃了一回,吃的苦大仇深,绝食的念头都有了,打死我也不再吃了。他那个菜,有股子说不出道不明的怪味异味,惟一能说清楚道明白的,是浓重的煤油味。最让我难以忍受和无法理解的是,孔龙居然吃的津津有味。
我还以为在这三年里,孔龙学会了煮菜,想在我面前露一手,没想到,他却对我说,你来煮菜,我当你下手。我说你好歹会煮面条,我连面条都不会煮,还是我当你下手吧。孔龙说,既然这样,我俩一起煮。
我和孔龙使出浑身解数,总算把生菜煮成熟菜,但青菜煮成了黄菜,黄菜煮成了黑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糊了就是焦了,色香味俱无。我俩却大块朵颐,一致认为,那是有生以来最有味道、最难忘的年夜饭。
孔龙写了一幅气势磅礴的春联,上联“雄关漫道真如铁”,下联“而今迈步从头越”,摘自毛主席诗词,横批“明天出发”,是孔龙自拟的。
贴春联的时候,我放了一串鞭炮。鞭炮质量欠佳,响得扭扭捏捏、破破烂烂的。
正月初一至初五,我们游览了西山、滇池、石林,初六依依不舍告别云南。列车进入贵州境内,正下着鹅毛大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白雪掩盖不住峥嵘的贵州山川,我尽情欣赏着南方的北国风光。
孔龙忙着给旅客画像,赚取路费。孔龙的肖像素描,炉火纯青,寥寥几笔便跃然纸上。孔龙身上的钱,总是不够买一张全程的车票,买到哪里坐到哪里,然后下车步行。
田里的农人,路上的行人,矿上的工人,村里的老人,都是他攀谈素描的对象。有给他钱的,有给他吃的,有给他住的,什么也给不了或者不愿给的,就请他抽支烟。有钱乘车没钱步行,吃百家饭住百家屋。
孔龙用这种方式,踏遍大半个云南,“完全像是在普希金时代”。
在贵阳前站安顺下车已是黎明,顺路游览了黄果树大瀑布。冬日的黄果树瀑布,虽然不如想象中那般惊心动魄,但在一派冰天雪地里,反而更加盛气凌人。
当晚又从安顺上车,经过贵阳,再过一个小时,孔龙就到站了,他去的那个地方,叫龙里。龙里县城有他一个未曾谋面的画家朋友,开了个美术工艺厂,请他去帮忙。
我们又将天各一方,能否再见,只能跟着感觉走了。孔龙倾其所有,给我买了一些食品,自己只剩下一元五角。
列车进站了,孔龙猛地抓住我的手:“兄弟,珍重!”说罢,下了车,朝我挥挥手,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我带上耳机,摁下随身听,醉倒在离别的无限惆怅之中: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我还将到很远的地方去,如果你看到我疲惫的样子,请不要劝我就此放弃……如果你看到我忧郁的样子,请不要问我的归期……
老邱过了51个年,1990年昆明过的这个年,是年的味精和酒精,滋味和燃烧着平淡岁月。
在黄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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